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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丰收之后》前后
发布时间:2016-02-26 来源: 作者:张 晶 浏览: 次 【字体:
    《丰收之后》是1963年山东省话剧团(今称话剧院)参加华东区话剧观摩汇演的剧目,后又进京向周恩来等领导作汇报演出并公演。全国不少省市院团包括戏曲剧团都曾排演或移植,也算风靡一时。
    此剧是由兰澄创作的《当家人》改编而来,为华东区汇演准备的剧目之一。此外还有已公演的苏耕夫的《卖马计》,高九、李中一等正在酝酿的创作,青岛市话剧团已排了的王命夫的《有这样一家人》以及高思国的《柜台》,都是以次汇演的备选剧目。我的《白杨树下》在《剧本》月刊第4期头条发表后,省话剧团决定排演,省委宣传部出面借调我来团帮助工作。
    《当家人》初稿,在省文化局和省话剧团的研讨会上都不被看好,但在领导的坚持下还是进了排演场。在南郊宾馆礼堂作内部彩排汇报时,除领导、省市文化界专家学者外,还特别请了在农村基层工作的干部,每人座前一张纸,供填写意见。经事后统计,大部分观者对此剧持否定意见,有的留言还很尖锐,很难听。但撤换却不可能,因为这是当时的省委第一书记谭启龙出题,授意兰澄创作的。大致剧情是,小麦丰收了,余粮怎么办?在一个生产大队内引发矛盾,党支部书记赵五婶是“当家人”,正确的代表,坚持把余粮卖给国家,大队长是对立面,保守、狭隘(这是当时农村题材创作的基调),其中还掺和着富裕中农、富农分子的消极抵制和破坏等等,这也是当时“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定式”。

 1963年9月,山东省话剧团演出作者创作的《白杨树下》剧照。(髙敏 摄)

    兰澄一改再改,改来改去,或原地踏步,或又回到初始,真难为他了。时间所限,不容再拖,上头指示组织几个作者集中修改,于是我和苏耕夫便被“组织”进来了。但又不是“合作”,因为讲明了参与修改者不署名、不领稿费。苏耕夫头上有“摘帽右派”的紧箍咒,不敢有异议。我当时正应省歌舞团之约改编刘知侠的《红嫂》为歌剧,同时西安电影制片厂编辑赵云鹏也要专程来济与我商谈《白杨树下》改编电影事宜,便以此相推脱。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严永洁(谭启龙夫人)亲自约谈我,我说我不是在乎名利,兰澄是老同志,如果是郭老、田汉给他改剧本,他会觉得荣耀,我一个无名小卒给他改,不说礼貌,改好改孬不都是得罪他吗。严副部长严肃地说,要你们修改,是启龙同志指示的,是省委决定的,这方面你不必多虑,我们是为山东党山东人民争光;你也不是无名之辈,我在上海看了上影演员剧团的《白杨树下》,我们“省话”演农民肯定要胜过他们,《白杨树下》通过应没问题。我也看了你的另几部作品,你年轻,来自基层,生活底子厚,创作前景更髙更广阔,你要听党的话,好好完成这次政治任务。

 

1963年12月,在上海锦江饭店西楼331室,座谈修改《丰收之后》。右起:沈风波、由履新、苏耕夫、王俊洲、王杰、王玉梅、张晶。(髙敏 摄)

 
    这不是征求意见,管你愿不愿意,是宣布决定。不是普通改稿,是“政治任务”,没有选择,不能计较,谁敢不听党的话?时下年轻些的读者可能觉得不可思议,抬轿、拉车、打工还要讲讲工价条件呢。咳,这就是历史。
    严副部长还特别交待:怎么改,你们不要受原稿限制,只要把握住中心主题——小麦丰收了,余粮要卖给国家,塑造好支部书记,怎么改都行。
眼看推不掉,于是我和苏耕夫啇量,五幕戏,他改一、三、五,我改二、四,然后再交换、再统一。创作这事儿,你一旦上了套儿,入了彀,便偷不了懒,耍不了滑,没日没夜,绞尽脑汁,一门心思想改好,或者说把孩子打扮漂亮些——哪怕这孩子是别人的。
    苏老兄年近五十,鳏居奉母,手头拮据,吸劣质烟,喝瓜干酒,有时还找我借钱。他的《卖马计》虽演出多场,效果上佳,但非“正面人物”为主,未能去上海参演。无力相助,无言相慰。他历经风摧浪击,已练就心如止水,宠辱不惊,欲求无奢,但内心憋屈,足可感同。可叹熬到花明柳绿时,天不怜才,他竟于1980年代初因病不治,撒手人寰。我们“共患难”了一场,却因信息不畅,未能送他最后一程。随后填《浪淘沙· 悼苏耕夫》一阙为奠,愿他在天国安宁,没有忧烦。——此为后话。待到全剧通稿,老苏黯然神伤说,实在支撑不下了,血压又上去了,老娘也不省事,老弟年轻,多劳吧,算是帮我。我听如乱石滚豁,百味杂陈,不能攀他,也难以抚慰,无须向领导报告,只说“行。你放心休息吧”。
 
1963年12月,上海锦江饭店南楼334室,张晶与苏耕夫(左)啇量修改《丰收之后》。(髙敏 摄)
    这期间还插进来一件事。我原是民办中学教师,学校来信说,民办中学即将停办,符合条件的教师由教育局审定转正,即成为在编的公办教师另行分配,要我回去办手续。这可是件大事,毕竟挤进体制内可捧铁饭碗。但在这茬口上提出来,领导会以为这是借故卸套罢工。考虑再三,我还是不能拿自己的饭碗儿戏,便向沈风波团长汇报,并出示学校来函。沈风波如长兄般待我,说这是大事,应该提,等我向领导汇报再定。仅隔一天,他找我宣布说,领导决定,你就留在省话剧团工作了,手续随后办理,你放心吧。这个决定的领导是哪级哪位,他未说,我也不好多问。他还说,开始借调你时,便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有正式表态决定,我也不便向你透露。我初来报到,沈团长便问我工资的事,民办中学是自筹经费,县里补助一些。我的工资便由话剧团发了,行政科问我月工资数,我说每月42元,他们都愣了,团里刚转正的学员都超过这个数了。我说民办教师工资没标准,就是公社领导一句话。当时所有老师都是40元,我是教导主任,与校长一样外加2元。两个月后,团里行政科长张鸿瑞告诉我,团领导研究决定每月给我加12元驻勤补贴。这个数刚好与大学毕业生实习一年后转正的月工资相当。我没有回去办转正手续,是我太相信“领导”了,当时也没问沈团长,到底是哪级领导表态决定留我(不过从以后的时局发展看,问也没用,领导说的话哪能都算话)。而后来的结果,却是工作落空。
    改出一、二幕后,便去宣传部讨论、通过,王众音部长、严副部长,省委农村工作部一位副部长,文化局鲁特局长、肖洪处长,沈团长等参加。《当家人》的“戏剧冲突”是大队书记赵五婶(正确代表)教育大队长,讲政策、摆道理,大队长也有自己的盘算,见面就吵,一吵到底,不拐弯,看一场戏听一晚上吵架,难怪观众坐不住。为了调节节奏、气氛,我让团支部女书记王小梅唱个歌,都说好。于是我在另间办公室即兴写出《东山唱歌西山响》,头段是:“东山唱歌西山响,山前山后好风光。满山的花果,无边的麦浪,幸福的歌声随风飘荡。”——大路货,大家说行,就定了。请恽慜作曲,省歌舞团女声演唱,作为主题歌,附在全剧打印稿后。
    最后,在宣传部通稿时兰澄也来了,一进门便仰着脸谁也不看,愤愤地说:改稿我看了,百分之八十,不,百分之九十不是我的了,你们把我的剧本糟践成什么样子了?你们还尊重作家吗!兰澄是中国戏剧家协会山东分会副主席,参加了1962年广州戏剧座谈会,底气很足。突如其来,义愤填膺,全场都愣了。我年少气盛,不知轻重,恼了:倾尽心血是“糟践”!刚想发作,邻座的沈团长不动声色地用力把我的手臂压在沙发扶手上。严副部长坐不住了:“兰澄同志”,声音不高却透出威严,“你冷静点儿!组织修改是省委的决定,是启龙同志指示。你首先是党员,其次才是个作家,你不要把剧本当作自己的私产。……”听严副部长这般说,兰澄泄气了,悄然坐在门旁,从此一言不发。散会时,严副部长把兰澄留下又做了番工作。不过事后替兰澄想想,招呼不打便将他撇在一边,确也难忍这口气。在中国青年艺术剧院修改话剧《迎春花》(根据冯德英同名长篇改编)的翟剑萍回来了,一见面就问我“合作”得怎么样,我说不是合作,是糟践。他笑笑——内情当然知道——说:老兰这人就这样,也好,什么都搁在当面。前些年我们几个合作《一个老红军》,完稿署名,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老翟,只要我们合作,什么时候我的名字都得写你前头。看看,你还能说什么。半老革命,行政十三级,人家有资本——政治。是的,那是个什么都讲政治的年代,连谈恋爱、找对象都得先问问政治条件。老翟也如兄长般安慰我说,领导安排的你就好好干吧。别多想,别管兰澄。我说《红嫂》改编得往后拖了。这事还是他撺掇的,他说歌舞团那边我去和于团长讲。老翟早于十年前作古,我曾以《七绝·送翟剑萍兄远行》一首悼别。

 

1986年夏,威海创作会上。左起:杨平芳、翟剑萍、张晶、茅茸。

 
    排练进展顺利。导演王杰、兰瑛偶尔与我在排演场就某个情节某句台词商讨一下,我做出阐释或做点调整。剧名《当家人》早被领导废止,大家一议,叫《靠山庄》吧。彩排汇报审查通过。后传来指示,定名《丰收之后》,据说是谭启龙起的。
    领导指示要我写一篇剧评,为掩人耳目,别自己夸自己,要署个笔名,正好长子出生,妻来信要我取名,遂发电以“秋禾”名之,也顺手在文稿上署此。这就是发表在1964年1月1日《解放日报》的对《丰收之后》的首篇评论。
    一路“抬轿”到上海,首演过关,功德圆满,该没“轿夫”什么事了吧,不成,还得抬。哪位大领导看完说两句鼓励话,顺便说句意见,便是“精神”,当夜或次晨就要议论如何贯彻,但具体落到剧本修改上,还要我与老苏动笔。有的“精神”让人束手无策,像“党的领导还要加强”“党支部的作用再突出些”之类,从何处下手?
这天入夜,电话响了,我接听,对方说“我是老兰,请你到我房间来……”我稍犹豫便按他的指示上了北楼××房间,豪华气派。他很热情,还透着亲切:“我们之间有点儿误会……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再提了吧。一个作家对自己的作品,好比对孩子,自己打打骂骂行,别人动一指头不行,你也有这种体会吧。这一页翻过去,我们都不要再提,对谁都不要再提了,好吗?你还年轻,很有才华,前途远大,你还不是剧协会员吧,包我身上了,回济南就办。”说完,兰主席从小柜里拿出两条烟:拿去抽吧。当年香烟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六包。但我拒绝了,起身:“没别的事我走了,你休息吧。”我边说边拉开房门,仓皇狼狈而逃。我把这事儿也向沈团长汇报了,沈团长笑笑说,给你就要呗。
    又让某些人虚惊一场的是,我作为本次有作品参演最年轻的业余作者,接受新华社记者的专访,谈了些生活、工作、创作问题后,他突然问起《丰收之后》的修改,真是“难可奉告”。此剧红了,我辈岂能邀功、借光、分羹,不署名、不要稿费,是我应诺过的;假使挨了批判,倒可以分担些责任。我只好说,这个问题请釆访领导吧。事后我把这事向沈团长汇报,又和苏耕夫说了。老苏说,学雷锋吧——有这样学的吗?这是他唯一一次就修改《丰收之后》的真言吐露。我们算什么呢?搁时下归类,不是慈善,也非公益,说为义工,庶几近之。但在那年代你就该把“我”字扔了。别人扔不扔,不该你管。
    让我遗憾的还不是这些。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为大会内部演出根据苏联卡切托夫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叶尔绍夫兄弟》,早就听说有这部戏,不公演,内部演出的观众还有条件限制,团里照顾我,给了一张六排的好票。谁料中饭时接到通知,下午两点严副部长召集会议,傻眼了。严副部长说,昨晚西北局胡(吴)老来看戏了,很多鼓励,还说要他们那里的剧团来学习,排演。他也谈了一点意见,说今晚还要看。我们现在讨论如何落实他的意见,今晚演出要改定。时间紧迫……咳,也就几句话的事儿,和老苏一商量,当着王杰直接告诉王玉梅、王俊洲,怎么说、怎么说,她俩当场对了一遍,好。一看表,赶上谢幕、散场。由履新局长安慰说,上海人艺进京汇报完还要来济南演出。
回济南后,汇报,休整,准备进京,就没我什么事了。

 

1965年1月,省话剧团张鸿瑞给张晶的信。

 
    在上海期间开了一次创作会议,地点是中共华东局会议室,宣传部长夏征农主持,柯庆施讲话,石西民又强调重复了一回,中心就是写现实,工农兵英雄人物,后来简化为“大写十三年”。这次会演重点宣传推介的剧目《激流勇进》《丰收之后》《龙江颂》《霓虹灯下的哨兵》等就充分体现了这一点,什么“中间人物”、揭露阴暗面的都靠边了。1963年和1964年,毛泽东对文化部、文艺界两次批示,风声趋紧,形势日左,文艺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而我的工作问题也“黄”了,谁知道形势如何发展,谁愿意多揽事、找麻烦呢?有次碰到严副部长,一脸冷峻,开口便问:你怎么还没回去?我无以回答,心想:我怎么回去?回哪去?得有个说法吧。很快“说法”来了,一纸介绍信打发回乡,说是“深入生话,劳动锻炼”,就在生产队挣工分。两手空空回来,“被弃感”袭上心头,犹如冬天的扇子,“北风其凉,雨雪载途,汝于是时,夷齐饿夫。噫,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吾与尔有是夫”。这一切让我增长一点见识,加固了一个信念:不轻信。是我一年多收获的全部。
    1965年1月,省话剧团行政科长张鸿瑞来信说:“日前由省委宣传部转来《丰收之后》稿费贰百元正,注明你和苏耕夫各壹百元正。因不了解你现在的详细地址,特来信探询,请见信后尽速覆信,以便早日将稿费汇给你。……”我没有回信,傻瓜式坚守当初答应修改《丰收之后》时的承诺:不署名、不要稿费。(我还在济南时就听他们说过,《丰收之后》光“演出提成”就达数万了。当时中央有文件规定专业剧团营业演出的剧目,要付给剧本作者“总票房”的千分之三。若有所图,在济南时闹闹,肯定比这多也)我想要主事者与省话剧团的同行知道,张某人说话算话。更不眼红这稿费。
你还年轻,27岁,怕什么呢。你以后还写不出这样的剧本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恰”是蓬蒿人。
时间过滤、沉淀着人生。回望52年前尘,人事迁异,难料至今。知情无多,友朋勖勉鼓动一再,藉慰故旧,遂实录如上,只在存真,罔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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