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时风物  名人一瞬  私人相簿  秘闻片影  老照片馆  编读感言  留言  投稿  论坛  新书
欢迎访问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网站!
站内关键字搜索:
今天是
推荐阅读
·“邱三宝”的故事
·刚刚落成的济南火车站
·让“历史成见”尴尬的照片
·与时俱进的旗袍
·一本侵华日军士兵相册背后
·几幅“不宜发表”的照片
·龚澎印象
·兵团战友阿蔡
·父亲见证了林彪坠机事件
·其实我们懂得彼此的心——
往期阅读
·《老照片》第115辑(新)
·《老照片》第114辑
·《老照片》第113辑
·《老照片》第112辑
·《老照片》第111辑
·《老照片》第110辑
·《老照片》第109辑
·《老照片》第108辑
·《老照片》第107辑
·《老照片》第106辑
阅读查询:
本社新书
   
  首页 > 故时风物 >
   
山•水•穷——故乡雁荡杂忆之一
发布时间:2017-12-05 来源: 作者:傅国涌 浏览: 次 【字体:

故乡是个山村,在温州雁荡山的东外谷。

仿佛千年万年都是静止的。山鸟的声音、虫子的声音、山涧的流水声,让山中的世界变得更静。我从小就体验着这种静止,比寂寞更深的静止。外界的消息到了这里,都是零零星星的,外界很远,这里的生老病死、嫁娶喜庆,也都显出寂寞来。就连山间的花开花落也是那样的寂寞。

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是故乡老屋后面一垛矮墙边,有一排每年都会开放而且开得灿烂的木槿花,等到我长大,这一排曾经招蜂引蝶的木槿花早已无存。所以,每逢看到木槿花,我都心动不已,想起儿时在木槿花下奔跑嬉戏的情形,想起母亲喊吃饭的声音……

还有故乡小学院子里那棵丹桂,我们叫她木樨花,我幼时,这棵树就已经很老,每到秋天花开时,香极了,也美极了。离开故乡三十来年,我总记得那棵木樨花,前几年回去寻找,乡人说早已被砍掉,如今连我上过六年小学的三官庙也已被拆掉,片瓦无存。

 

1968年,作者在故乡北雁荡山谢公岭脚。(李邦河摄)

故乡的花,还有梨子园里春天白皑皑一片的梨花,家门口的橘花,以及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她们都陪伴过我的童年、少年时代,尤其春天来时,那满山的映山红,成为我和小伙伴们年年岁岁的一次饕餮大餐。我们上山采花,做成花冠,或带回家插在瓶中,或用花瓣泡茶……不过,在我们那儿,这花的俗名却没这么雅,我们叫她“柴瓣花”。

柴,对于山民家来说每日不可缺少,既有生火做饭之用,也是家家户户重要的收入来源,一担柴挑到集市上卖了,可以换来豆腐、食盐、日用品等,柴又分硬柴、松毛、“狼棘”(蕨类的软柴)等,经得起烧的硬柴价钱最高,打柴也最难。

我幼时,父亲每当春天上山打柴,也会采些柴瓣花挑回来,给我们玩耍,柴瓣花有淡红、深红、玫瑰红的,深红的最多,她们怒放的时间很短,却漫山遍野开得那样舒展,那样肆无忌惮,似乎春天独独是为她们而来的。年复一年,已成了我有关故乡春天记忆的中心,我也独爱最常见的深红的那种,朴素、大方而动人,带着山里的野性,带着天地之间唯我独放的姿态。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此花的学名叫杜鹃花,称之为映山红,据说是“革命烈士的鲜血染红的”,那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特殊的解读。

其实,这花自古以来就这样自开自落,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生命的轮回。也许时间对于人类才显出意义,这是人类的局限,也是人类的骄傲,在人迹未至之前,时间也好,风景也好,花开花落也好,都只是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有了人,时间才会慢慢浮现出来。

我一直不知道,我出生的这个山村到哪个年代才有人定居、耕种,愣是在这贫瘠的土地上生存下来。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肥沃的土地,泥土少,石子多,石子地只适合种生命力顽强的番薯。我想起史家何炳棣先生的研究,番薯引入中国是在明代晚期,源于中美洲和南美洲的番薯先是传入福建等地,等到广为种植已经是18世纪。在此之前,像这样贫瘠的土地是很难养活人的。

直至2015年,我终于看到家谱,才知道我的祖辈要等到1691年(清康熙三十年),才从福建长汀迁到这里。这就解答了长久以来我心中的疑问——

在1613年和1632年,由此进入雁荡山腹地的徐霞客(1587—1641),在《徐霞客游记》中两次提及东石梁洞、谢公岭,却只字未提及此地有人烟。

石梁洞在我家后门山上,不高处,一大片坚硬的崖壁下,石梁横亘,下成洞穴,冬暖夏凉。因整个雁荡山有三个石梁洞,故被叫做东石梁洞,它隐藏在一片茁茂的竹林中,洞幽深而且阴冷,岩缝涔涔滴水,在我幼时筑有三层楼阁,突出洞外,蜿蜒横在洞口的石梁,如一巨蟒,也如一虹,所以又叫石虹洞。1924年春天,曾亲历辛亥革命的政坛人物屈映光陪同康有为来此,写了三个隶书的大字,就是“石虹洞”,刻在洞口醒目处

早在1550年(明嘉靖三十八年),为防倭寇,这里就筑有石梁堡,旧县志上说,“无事则游者增胜,有事则天然之险”。我小时候,到石梁洞纳凉,常见大人讲台州黄金满聚众造反的故事,他被官兵追剿,逃到石梁洞,利用当年修筑的石梁堡抵抗,直至弹尽粮绝,夜色中利用山羊擂鼓做掩护,悄悄沿着石梁坑、谢公岭背脱险。这是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老故事,我少年时读到一本《浙江近代史》,果然有一个金满聚众起义的故事,只是不姓黄,也未提及石梁洞突围而已。那是清光绪年间,1881年春天,临海的一个长工金满与十八人举行武装起义,劫富济贫,甚至劫狱放囚,杀死县丞,震惊朝廷,在大军合围之下,南逃过旸谷岙进山,关于他到石梁洞的传说也就发生在这个时候。金满坚持到1883年6月在仙岩洞被围,接受招安。我少年时,在本地刊物《雁峰》上读到的一篇散文说,一个好汉聚众起义,因寡不敌众,退到石梁洞,坚守数月,粮尽拼命,血染山坡,春风吹过,就开出了一丛丛红色的杜鹃花。很显然也是有关金满的传说。其时,离金满在石梁洞突围还不到百年。

 

民国年间的老僧岩

自清末民初以来,康有为、蔡元培、张元济、黄炎培、林纾、黄宾虹他们先后到过这儿,在他们的游记或日记中留下了相关的印记,林纾、黄宾虹还画出了他们眼中的石梁洞。1924年,康有为在石梁洞写下了“天然第一”四个字,原归洞内和尚保管,不知何时失传了。十多年前,我高二时的语文老师、也是书法家滕万林先生集齐了这四个康体字。

可惜,石梁洞因前些年大兴土木,拆掉原来的阁楼,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只有堡垒式的老门洞和门前的石级和摩崖还是旧时的,只是那条路已被封死。石梁洞今天富丽堂皇的建筑常令我伤心,只有门口一副十来年前才有的对联给我些许安慰。此联出自故乡作家许宗斌(1947—2015)之手:

 

洞里春秋,梁上犹悬秦时月;

山前芳草,溪中可有武陵人?

 

我当然深知,石梁之上至今高悬的还是秦时月,门前溪中却从来没有武陵人。

石梁洞门外原来有一对联,为故乡画家周昌谷的父亲周允平1943年手书,我从小到大,早已背得烂熟,现在也看不见了:

 

何日幻成飞石窟;今朝饱看老僧岩。

 

老僧岩就是石梁洞对面那块巨大的岩石,状如披着袈裟的僧侣,千百年来,在风雨阴晴中屹立不动,迎送入山出山的客人,吸引过乡人李孝光和外来的旅行家徐霞客,也吸引过康有为、黄炎培他们的目光。1937年5月从上海来的《大公报》记者萧乾(1910—1999)在《雁荡行》里写道:

 

雁荡许多“象形的”山名我都不服气,单独老猴披衣和这老僧的形状,真酷似一尊石膏模型。谁个大手掌拿一座高山做泥团,捏得这么惟妙惟肖啊!

 

其实,那不是一座山,而是我幼时起开门即见的一块巨石,就在路边,村人或称为石佛,或呼为和尚岩,书上则叫接客僧,或迎客僧。自东北面进山,到水涨隔着溪水,远远就能看见,徐霞客第一次入山,看到高可百尺的“老僧”真面目,“袈衣秃顶,宛然兀立”,惊叹不已。前些年新修的《乐清县志》封面赫然就是我老家门口的这块石头。

我小时候初读沈括(1031—1095)的《雁荡山》:“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图牒未尝有言者。”起句就令我感到亲切而激动。那是遥远的北宋庆历二年(1042),在我出生之前九百二十五年,石梁洞即已有寺院香火,相隔二十多年(1063年,熙宁元年),又有了皇帝赐额“石梁禅寺”,万年寂寞的山中从此响起了木鱼的声音、钟磬的声音。

《元史》有传的文学家李孝光(1285—1350),就生在与我家相去不过三五里的淀川,乡人也许嫌这个名字文绉绉,都叫它田岙。在他留下的传世之作《雁山十记》中,首篇即是《始入雁山观石梁记》,他于1324年一个和暖的冬日,与客人踏着一地黄叶入山,夜宿此洞,写出了充满古典之美的文字,只是无一字涉及洞下是否有村落。

宋、元、明,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过去,这里的石头没有变,这里的山涧水清澈如初。石梁洞下并无人家,山村尚未形成。从李孝光谢世的1350年到我出生的1967年,漫长的六百一十七年过去了,这块土地上的变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样是静止的山中岁月,即使有了村落,有了人烟,开出一块一块的荒地,种上了庄稼,也是如此。我读李孝光的诗文,遥想六百四十多年前,夕阳西下之际,山气尽紫,鸟相呼如归人。这样的图画不正是我幼时就熟悉的吗?六百多年来,世界历史早已一次次翻新,山中世界却似乎无动于衷,那曾经激动过李孝光的霜叶依然年年变红,恍如春天的杜鹃花,他称之为踯躅花。李孝光的诗《入雁荡山》,我今日读来尤觉亲切:

 

兴国年间路始开,前朝碑墨半苍苔。

雁横荡月惊寒到,僧踏湫云看瀑来。

一岭暂教灵运识,万松都是了翁栽。

此行曾共秋风约,说与山猿不用猜。

 

 

小小的山村被山团团围着,山外面还是山。我生下来,最熟悉的就是山,开门见山,对于我不是一个写在纸上的成语。我与山、山与我,几乎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我从认识山开始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从认识山开始认识人,山的沉默,山的呼吸,山的坚韧,山的包容,山的寂寞。我在1986年春天读到屠格涅夫关于山和山的对话,千万年在那里站着的山实在是有资格笑谈山下人间的。自我祖上迁徙来此,披荆斩棘开始扎下根来,也不过三百多年。对于这座大山来说,人类生活的时间刻度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我们一生的年月在山的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时间,也许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但是,时间不是从我们降生时才开始的,在我们之前,已经有无数的生老病死,在我们之后,还会有许多的生老病死。人无非活在时间的纵深里,暂时地拥有时间,又被时间所吞噬,时间的力量无人能够抵抗,无论孔子老子、苏格拉底,还是秦皇汉武、亚历山大,最终都不免消失在时间中,而时间依然还是时间。如同石头还是石头,即使通过我家老屋门口的一条条高压线分割了天空,它们拉过千万年沉默的大山,一条条高压线犹如狰狞的工业化巨兽,试图吃掉山中的寂寞,不会说话的巨石依然安静如初,平淡地看着农耕时代的消逝,人类的不断折腾。

山村往外,一共有三条路,一条沿着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土路可到大荆集市,比较平坦;一条是往西走,可通往我外婆家——仙溪,一路有许多的小山坡;一条翻越山岭前往雁荡山的核心景区灵峰,这山岭不知从哪个年代起就有了。因岭名谢公岭,所以我们的山村就叫岭脚。

谢公之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曾为永嘉太守、又喜游山玩水的南北朝诗人谢灵运(385—433),岭上的落屐亭,也被说成是纪念他而命名,自然让人想到李白的诗句:“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南宋状元王十朋(1112—1171)当年就听到过这样的传说,他说谢灵运好游山,而不知有雁荡,“蜡屐穷幽,至此而返”。

在谢灵运留下的诗中唯一与雁荡有关的只有一首《从斤竹涧越岭溪行》,筋竹涧偏处雁荡西外谷,那时,就连“龙湫宴坐雨濛濛”的大龙湫还藏在西内谷的高山深谷之中。千百年来,对于谢灵运到底是否见过雁荡真面目,一直存有争议,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抵达雁荡腹地,元代人李孝光就对谢公岭与谢灵运有关不以为然,认为是因岭东居民多姓谢,故名。旧雁荡山志就同意这个说法,称岭东旧有谢家岙,岭必为岙人所建。但我从小就知道方圆十余里内,并无一村以谢姓为主。倒是相隔三十里有个地名叫旸谷岙,在我们的方言中“旸谷岭”与“谢公岭”有点接近,只是距离有点远了。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南宋时就有了谢公岭之名,邑令袁采的《雁荡山图序》中有谢公岭之名,王十朋也有《度谢公岭诗》,至今已近千年。“声名一代谢公岭,形胜千年雁荡山。”明代诗人谢铎的这两句诗,我少年时即已熟悉。在公路修通之前,此岭对于雁荡的重要,是今天的游山客无法想象的。这是雁荡入山的主要门户,守护着雁荡的大门,徐霞客自27岁到46岁几次进山,都由此入。

谢公岭,我从童年时起不止几百次地翻越过,从岭上看迎客僧,变成了老僧拜钟,萧乾称之为“老僧拜石”。喜欢象形赋物的国人,看一块石头都会看出像什么来,登岭途中能看到的石头还有“美女梳妆”等。1937年5月,萧乾站在谢公岭上,下眺山脚,田野阡陌黑绿相间,他称之为“一幅别出心裁的图案”。那是我的祖辈一锄一耙,在这个贫瘠的山谷里,在荆棘丛中挖出来的土地,自康熙三十年我的祖先选中这块地方,定居生息,到萧乾来时,已有二百四十六年。

登上落屐亭,从侧面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走过去,岭背一派平旷,可以俯瞰灵峰全景,金鸡峰、双笋峰、合掌峰、北斗洞、观音洞都在脚下,如同巨型的盆景。我儿子读小学时,我们来过一次,当时他大约是小学四年级,即兴做了一首打油诗:

 

一面奇峡一面坪,一座高山一座亭。

弯弯山路何处头?青青石板平坦道。

长长芦苇伸懒腰,圆圆红果压枝低。

金鸡展翅叫天亮,家家户户早起床。

七颗星星北斗星,山腰中间亮晶晶。

观音下凡峡中坐,就给世界带和平。

 

当时正是寒假,开学后,这首打油诗被他的老师发现,刊登在学校的铅印小报上。孩子的文字虽然稚嫩,对谢公岭上所见、对灵峰全景的概括却也准确、生动,我把他写得好的几句圈了起来,他不服气,悄悄问他妈妈:“爸爸是不是水平不够?”他妈问为什么?他说,爸爸竟然没有把最后一句圈起来,他认为这是写得最好的,是全诗最大的亮点,点出了世界和平。我们被他逗乐了。

当我幼时,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大兴水利,在岭侧的峡谷筑起了三道大坝,形成了上、中、下三个小水库。我父亲和村里(那时叫大队)的壮劳力都付出了大量的汗水。我小时候,村里的小型水电站建成了,电灯亮起来了,就是因为筑了这几个水库,碾米也是靠这个,水渠从我家门口流过,还可以灌溉农田。

但那时我们的饮用水不是靠这几个水库,而是从山涧直接取的好水,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大水缸,平时淘米做饭、烧开水用的水储蓄在水缸,洗衣、洗菜则直接到溪涧里去,所以挑水是家庭很重要的体力活,一般不是每天去挑,而是隔天去挑。扁担、水桶,无疑是生活中天天离不开的,扁担有硬木的,也有毛竹的,水桶最初都以木头箍的为主,以后才有铅皮的。

三百年来,我们祖辈陆续发现或开辟的几处取水点,一是在通往谢公岭的路旁边,有一泓泉水,出水量较大,从这里挑水到家,路程较近,但步步向上,有很多石头台阶,名为“百步耸”,挑水很辛苦。一是在田冈头,也有一泓泉水,水不如前面的好,路程略远,坡度没有前面陡。一处在通往小电站的桥下,水不如前两处。另外一处好水,以“冷水窟”知名,附近凌姓聚居,自然村的地名就叫冷水窟,我五六岁时,大姐就嫁到了这里。但与我们家有点远,要走一个长长的上坡,几乎很少去那里取水。令我们羡慕的是,住在山脚的上屋几户人家,他们用破开的竹子一根接一根,山泉水便直接从山上接了到家里,长年不用挑水。

故乡的水好极了,清冽,甚至甘甜,小时候,到了夏天我们都喜欢喝生水。在我的记忆中,因溪涧的水至清,所以很少有鱼。田里的浑水之中倒是可以摸到泥鳅。小时候,一个暑假里,连续有好几个中午,我和一个小伙伴几乎天天在炙热的太阳下,拿了小桶去捉小泥鳅,给小鸭子吃,结果所有鸭子都死了,让我伤心不已。那大约是70年代中期的事,在我上小学四年级前后。

村里还有三个小湖,水当然就没有那么清,湖中好像有鱼,其中一个在靠近冷水窟的大路边,如今已被填平,造了一排房子。另两个在较偏远的黄牯岭山脚下,通往外婆家的必经之处,这是夏天村里孩子们嬉水游泳的地方。有一年,比我小几岁的一个男孩就在这里淹死了,他是家中的独子,从此,他母亲就成了祥林嫂式的人物。

 

1958年8月,作者在雁荡山凝碧潭。

山村寂寞,没有什么娱乐。大人们成天忙碌,也就聊以糊口。一年到头,有点热闹的就是过年。过年才有了点热闹的气氛,其实也就是家家户户置办一点吃的,打年糕,裹粽子,杀猪,宰鸡,粽子分米粽和番薯粽。

故乡贫穷,连大米都是奢侈品,长年主食不能吃米,总要搭着番薯吃,甚至以番薯为主,为了储存番薯,每到秋冬之际,家家户户便忙开了,把番薯刨成丝,晒干,通常吃的就是这种番丝干,与米饭一起在放锅里煮,一边是饭,一边是番丝,中间用一个小竹帘子隔开,或混在一起。

萧乾来雁荡,是在我出生前三十年,那时他只有二十七岁,奉《大公报》总经理胡政之之命跟着旅行社悄悄来的。卢沟桥事变发生前,他的《雁荡行》在上海《大公报》上连载。他从灵峰翻过谢公岭,来看石梁洞、迎客僧和石门潭,除了山水之美,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山中之穷,对我们而言,穷的一个最重要标志就是吃番丝,现在似乎成了奢侈品了。

吃饭问题,在这个山谷里,几百年来一直是一代代人要面对的最大的问题。逢年过节才有些平时舍不得吃、吃不起的食物,所以为人所重。尤其过年有好吃的,就成了孩子们一年最大的盼望。除了吃,静止的山村,到了过年会有锣鼓声、鞭炮声,可以暂时打破那种长年累月的静。

每逢过年,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我也会早早地起来,其实是被鞭炮声惊醒,跟着小伙伴们循着热闹的鞭炮声到处去捡“炮仗崽”,在我们那儿鞭炮就叫炮仗。“炮仗崽”就是放连珠炮时还没有炸开的,可以捡来放,这一点小小的欢乐,小小的热闹,随着年岁渐长,也就渐渐失去了。

过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去外婆家拜年,住上几天了。这一路步行大约十五里地,要走一个上午。等到我小学四年级时外婆去世了,念初中时外公去世了,外婆家也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民国的雁荡山老照片均来自商务印书馆出版、蒋叔南所编《雁荡山》,感谢乐清桃源书店主人郑金才先生提供)

上一篇:1965年:斋藤康一的中国之旅
下一篇:京张铁路的四张老照片
来稿请寄:山东省济南市经九路胜利大街39号 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编辑部 邮编:250001
电话:(0531)82098460(编辑部) 82098042(发行部)
电子邮箱:laozhaopian1996@163.com 邮购办法:请汇书款至上述地址,并注明所购书目。邮发代号:24-177
Copyright©2009 www.lzp1996.com 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版权所有 恒伟设计|设计维护 鲁ICP备09094693号